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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问题是一个差不多和人类同龄的古老的文化问题。人类从几百万年前诞生之日起,就开始面对同类的死亡思考起死亡问题来了。“死亡意味着什么?”“人真的会死吗?”“人为什么会死?”“一个人会死,但他所属的群体也都会死吗?”……或许这些就是出现在原始人头脑中的问题(现在它们还不时地出现在孩子们的头脑中)。诚然,他们尚不能以哲学概念的形式提出和思考这些问题,然而他们却还是以别的形式,例如以原始宗教活动、原始神话、丧葬仪式乃至原始文学艺术的形式,把问题提了出来。
老柏拉图在《泰阿泰德篇》中道出了一句震烁千古的名言:“哲学始自诧异。”死亡哲学也正是从人类对死亡及其本性的上述诧异、疑惑和震惊中产生出来的,尽管为此西方人度过了几百万年的漫长阵痛时期。没有原始人对死亡的诧异,是决然产生不出死亡哲学来的。
西方人对死亡及死亡本性的诧异,不仅是西方死亡哲学产生的必要条件,而且也是古代西方死亡哲学乃至整个西方死亡哲学的基本内容和发展动因。事实上,作为西方死亡哲学历史起点的古希腊的死亡哲学所环绕的中心问题即死亡本性问题(包括死亡的终极性与非终极性,灵魂的有死性与不死性,死亡的必然与人生的自由等问题),从实质上讲不正是西方人早在几百万年以前就开始苦苦思索的那些问题吗?尽管在古希腊罗马人的死亡哲学里,这些问题不再取原始宗教神话和原始文学艺术的形式了。西方死亡哲学的历史起点与逻辑起点是一致的。
既然如此,在对西方死亡哲学历史进行哲学叙述之前,先行地考察一下西方死亡哲学的史前时期,即西方人的原始死亡观,对于我们就十分必要了。
西方死亡哲学的酝酿
1“人猿相揖”与西方死亡哲学的酝酿
前面说过,死亡问题是一个差不多和人类同龄的古老的文化问题。原始人从“超出动物界”之日起,至少从直立人开始向智人过渡的时代起,就开始面对同类的死亡思考起死亡问题来了。但是,由于当时社会生产力及人类思维能力极其低下,人类尚不能对死亡作哲学的思考,甚至不能用人的眼光和自然的眼光看待死亡,这就使得人类的原始死亡观普遍采取非自然的宗教神话的形式。只是到了后来,随着生产力与人类思维能力的提高和人类社会的进步,人类才挣脱原始死亡观的束缚,以自然的、人的眼光重新审视死亡,迈进了死亡哲学的门槛。
原始死亡观的基本特征
在人类发展的较早阶段,死亡问题是同原始宗教神话紧密地纠缠在一起的。而作为同原始宗教神话紧密地纠缠在一起的原始死亡观的最根本的特征,则是对死亡的反抗和否定。《人论》的作者恩斯特·卡西尔曾经强调神话是关于不死的信仰。在他看来,宗教神话关心的,与其说是死亡,毋宁说是不死。他指出,那种认为人就其本性和本质而言是终有一死的概念,是与神话思维和原始宗教思想格格不入的。“在某种意义上,整个神话可以被解释为就是对死亡现象的坚定而顽强的否定。”〔德〕恩斯特·卡西尔。人论。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5。107
现在我们就来尝试着分析一下以宗教神话形式表现出来的、以否定性为特征的原始死亡观的基本内容。
死亡不是不可避免的
否定死亡的普遍必然性和不可避免性是原始死亡观的一项基本内容。
在发展了的人类看来,人固有一死,不过是迟早而已。诸如身体器官的失灵,年老而至的体衰,都是人必有一死的明证。但原始人却不这么看,他们在死亡问题上也如在其他问题上一样,尚无因果必然性概念,他们并不把死亡看做人类固有的一种必然属性,在他们看来,年老体衰和死亡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不是见到一些年事很高的人依然健在吗?而且,年老体衰本身不也和我们患上别的一种疾病那样,完全由外在的神秘力量所致吗?例如,仇敌不是可以把人杀死,巫术不是可以使人染上致死的疾病吗?
在原始人中间流行的关于死亡起源的种种神话进一步确证了原始人的上述死亡观。许多原始部落都认为,人原本是不死的,死亡之来到世上只是由于手持不死赠品的使者传错了神的旨意所致。
G。默多克在他的著作《与我们同代的原始人》中曾经记述了这样一个非常典型的神话:月神曾经派虱子向人担保让其不死:“像我死又在死中活一样,你也将死又在死中活。”兔子在虱子的半路上赶上了它,答应它把这个信送给人类。然而,兔子忘掉了信的内容,于是乱说一气:“像我死又在死中腐坏一样”云云。返回月亮后,月神气冲冲地刺了它的嘴唇一下,从此以后,兔子的嘴唇就裂开了G。Murdock。OurPrimitiveContemporaries。NewYork:Macmillam,1934。p。501。
总之,原始人不是从死者本身来寻求死亡的原因,而是从死者之外,从他人,从神或天使那里寻求人死亡的非自然的或超自然的原因。法国哲学家列维布留尔曾经指出:“对原始人的思维来说,要想象‘自然死亡’实际是不可能的。须知这是一个和其他观念毫无共同之处的独特的观念。”〔法〕列维布留尔著,丁由译。原始思维。北京:商务印书馆;1986。269他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既如此,在原始人那里,人的死亡只具有偶然的性质,而不具有必然的或不可避免的性质,也就不足为怪了。
不是生命的绝对终结
死亡不是生命的绝对终结
原始死亡观的另一项重要内容是对死亡终极性的否定。
在原始人那里,例如在古代巴比伦人和亚述人那里,死亡并不被设想成生命的绝对终结。他们对人的不可毁灭性抱有非常确定的信念。许多原始部落执著地相信“死人活着”,从来不把“死亡”这个词正面地用在自己的部落上面,只是偶尔地把它用在否定的意义上或用在敌人身上。
原始人虽然非常确定地知道活人与他的尸体之间的明显区别,但他们却认为,无论如何这人的身体在死后依然存在,而且虽然它也腐朽,但是显然总有一些部分永远存留下去,并认定这就是人的不可毁灭性的可见证据。
原始人相信人死后继续存在的另一个根据是对幽灵或游魂存在的信仰。默多克的研究成果表明:我们时代的原始人全都相信人具有一个灵魂,它在人死后依然以幽灵的形式继续活着。例如,塔斯马尼亚人、萨摩亚人和北日本的阿依努人都相信有一个精神的幽灵,即一个人死后仍然继续存在的灵魂。他们还往往用在梦中死者有时以梦幻形式把他们自己显现给人们这样一个事实来证明这一点。
原始人对死亡终极性的不信还基于死亡的可逆转性或再生这样一种观念。例如,人们在东部美国和加拿大的奥吉布瓦人中发现,如果一个人死了,人们还是相信,他和活着时一样依然有感觉能力,他的死只是简单地妨碍他同活人以一种他们认知得到的方式交流沟通。他的灵魂完全有意识,依然具有人的全部渴望和欲求。这灵魂在死者大地上漫游旅行,一直到他来到一颗巨大的草莓前面。如果他吃掉了这颗草莓,那么他就不可能复活,再回到活人大地上;如果他不吃,他就仍旧有可能回到世上。
原始人不相信死亡是彻底绝灭这一点还可以从原始社会的丧葬文化获得佐证。从现有的人类学资料看,随葬是原始部落普遍流行的风俗。据列维布留尔《原始思维》载,在澳大利亚,死者的帐篷要立即予以焚毁,他生前使用过的一切也都一并毁掉。死者的渔网、武器则放进坟墓里。在俾士麦群岛,死者的一切动产都放在坟上,待第三个星期后烧毁。更有甚者,不少原始部落还有殉葬的风俗。例如,非洲的土王死时其后妃至少有一部分要殉葬。据有关史料载,我国氏族社会也盛行随葬和殉葬制度,即便是穷人的坟墓也要设法放进一两件陶器。而且,我国民间也流传有把棺材叫做“寿材”或“灵柩”的说法。原始社会的丧葬文化典型不过地说明了原始人是相信人是有死后生活的。
超个体灵魂是不死的
超个体灵魂是不死的
对超个体灵魂不死的信仰是原始死亡观的又一项重要内容。
在漫长的原始社会里,氏族公社制度是一项基本的社会制度。基于这样一种社会制度,人们逐渐形成了一种超个体灵魂的信念。依照这种信念,每一个氏族或部落都有一个集体的同质的不死的灵魂,亦即这个氏族或部落的“守护神”。虽然这种超个体的灵魂主要通过氏族或部落的首领体现出来,但却不以某个首领的寿命为限。因为这一超个体的灵魂是他从前任首领身上继承下来的,在他死后,又被传送到他的接班人身上。而且,这个不死的灵魂在一定程度上也属于这个氏族或部落的全体成员。原始人所具有的这种超个体灵魂的信念实质上是一种由原始社会公有制中生发出来的集体不死的信念。
列维布留尔的《原始思维》曾提供了一个十分典型的例证。该书谈到巴隆加人始终保存着一个叫“穆罕蒙巴”(mhamba)的东西。它是当头领死的时候,把他的手足的指甲、头发和胡须等东西拔下来,然后把它们跟他死的时候杀死的公牛的粪便掺合在一起做成的一个粪团。当这个头领的继任者死时,又做成第二个粪团,与第一个合�